窗外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，敲打在老旧公寓的玻璃窗上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林浅坐在客厅那张磨得发亮的布艺沙发角落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，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电视屏幕上闪烁的雪花点，而是落在了对面墙上那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上。镜子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，眼角有着淡淡的细纹，那是岁月和无数个失眠夜晚共同留下的痕迹。

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，距离他和她的最后一次争吵，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。

三年前那个雨夜，也是这样的天气。顾城站在玄关处，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：“林浅，我们之间的问题，不是时间能解决的。”那时，林浅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，足够退让，只要把那份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爱意收敛起来，变成涓涓细流，就能留住他。她错了，错得离谱。顾城需要的不是一个温顺的伴侣，而是一个能与他灵魂共振、势均力敌的战友，而她，当时只懂得如何依附。

这三年里，林浅并没有停下脚步。她辞去了那份让人窒息的大厂工作，搬到了这座远离市中心的老城区，开了一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。日子过得平淡如水，偶尔会有几个老顾客来店里坐坐，聊聊家常，日子倒也清净。只是每当夜深人静，那股名为“思念”的藤蔓总会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，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，打破了屋内的寂静。林浅拿起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没有称呼，没有问候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：“明晚八点，老地方见。”

老地方。

林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那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爵士酒吧，藏在巷子的深处，昏暗的灯光，慵懒的萨克斯风，还有他们第一次接吻时残留的气息。顾城怎么会有她的号码？这三年她换了手机号，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，甚至故意避开了他可能出现的社交场合。

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，指尖微微颤抖。理智告诉她，不要回复，不要赴约，过去的痛苦已经足够她消化余生。但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死去的角落，却在疯狂叫嚣着要去见一面，去问清楚，去讨要一个答案。

第二天傍晚，林浅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，最终选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。没有浓妆艳抹，只是素面朝天地推开家门，走进了渐起的暮色中。

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，秋天的叶子已经泛黄，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那家爵士酒吧还在那里，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林浅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
熟悉的酒香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。角落里的那个位置，果然坐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一些，但脊背依旧挺拔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林浅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你来了。”顾城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
林浅在他对面坐下，服务生适时地端来了两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，映出两人略显僵持的面容。
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林浅开门见山，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
顾城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杯沿上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我听说你过得很好。独立，坚强，不再依赖任何人。”他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直直地看着林浅，“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，但我发现我错了。”

林浅心头一颤，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。“所以呢？你想表达什么？愧疚？还是后悔？”

“都不是。”顾城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这三年，你爱我有几分。是你当初说的那句‘至死不渝’，还是仅仅是一时冲动后的自我感动？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刀，瞬间剖开了林浅心底最柔软的伤口。是啊，爱有几分？曾经她以为爱是全部，是生命，是呼吸。但现在，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，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恨，也不是狂喜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平静。

她想起了这三年里，她一个人加班到深夜时的孤独，生病时独自去医院输液的无助，以及每一次成功完成一幅大型花艺作品时的喜悦。这些经历让她明白，爱不是依附，不是牺牲，而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相互吸引。

林浅放下酒杯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。“顾城，这三年，我学会了很多。我学会了爱自己，学会了独立，也学会了如何爱人。如果非要问爱有几分，我想，现在的我，大概只有三分了。剩下七分，是我自己。”

顾城愣住了，他预想过林浅会哭泣，会愤怒，会指责，甚至乞求，唯独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回答。那三分的爱，或许包含了过去的回忆，或许包含了此刻的复杂情感，但更重要的是，那七分独立的自我，才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林浅最迷人的地方。

空气凝固了几秒，随后，顾城眼中的冷漠逐渐融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。他放下酒杯，轻声说道：“三分，够了。对于现在的我，和现在的你来说，刚刚好。”

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，淅淅沥沥，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三年的重逢伴奏。林浅看着顾城，忽然觉得，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。爱有几分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他们终于学会了以正确的姿态，重新审视彼此，也审视自己。

这一刻，没有轰轰烈烈的拥抱，没有痛哭流涕的和解，只有两颗心在风雨中，找到了久违的平衡点。